那天傍晚，老陈在聊天框里发来一句话：喂，当年一起进去厮杀的那批朋友，现在可以准备动身了噻。他盯着屏幕愣了好一阵，记忆一下子被拽回好些年前。说起沃玛寺庙一层，那是大伙口中最早熟门熟路的一处地方，石墙夹着窄道，灯火昏黄，成群的小怪在里头来回巡走，后来许多人把他当成练手攒本事的去处，进进出出都在这一层打转。晓得不，那地方莫得什么花哨的名堂，可正是这么一处平平常常的所在，记下了一群人最初结伴的模样。后头有人问他，这一层到底好在哪里，他想了想，说好在门槛不算高，谁都敢进来试一试，摔了也不疼，爬起来接着走就是，没有人会因为底子薄就被挡在门外。
那年月大伙手头都紧，装备参差不齐，可凑在一块儿就特别得很来劲。他记不清是哪个傍晚，七八自个儿凑成一支团队，在入口处站成一排，有使长刀顶在前头的壮汉，有捏着符咒在后头绕行的道人，还有握着法杖的年轻后生，相互招呼着往里头走。战士把身子一横挡在最前，后头的人跟得紧紧的，一路清图刷怪，小怪聚成堆就围着打，散开来就分头撵。硬是打得后背冒汗，可谁也不喊累，歇口气又接着往前推。老陈当时就贴在他侧边，边打边喊：莫慌，跟紧队伍噻，落单了啷个行哟！那一声声吆喝，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再想起来，还像在耳朵边上转。队伍里有人等级还差一截，被怪追得直绕弯子，旁人就往前冲上前拦一道，把怪引回圈子里，谁也不笑话谁生疏。有人出门时忘带几瓶疗伤药，打到半路才发觉，身边的人立刻把富余的瓶子分过去，谁也没提账的事，想着先把眼前这一程走完再说。
打到最里头，殿里的动静越变越大，气氛陡然绷紧了起来。沃玛教主被惊动，带着一群护卫压过来，队伍一下子攥紧了弦。前排的战士把刀一横，死死顶住冲撞，后排的人轮番出手，火光、毒烟、刀剑往一处招呼，有人受了伤就退到侧边缓口气，旁人立刻补上位置，前后接上得丝毫不乱。那一回打得久，几次险些被冲散，可谁也没有往后缩，相互喊着方位、报着血量，硬是把局面一点点扳了回来。等到教主轰然倒下，满地散落的物件被大伙一一拾起，有人盯着手里的东西笑出了声，有人瘫坐在原地直喘气，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。有人翻出刚拾到的材料，嚷嚷着回头去换几瓶疗伤药，有人低声盘算着下一趟该把哪件家当再撑一撑，石道上吵吵嚷嚷，倒比打斗时还得热闹。这处地图副本是早期复古版本里人人门儿清的老招牌练级地图，就这样在一声声喧闹里被一群人走熟了每一条岔路，哪道墙后藏着怪，哪个转角能脱身，大伙心里都记着一本账。
多年以后他才明白，那天在一层里撑住局面的，哪里只是手里那几件家当。是一群人心里那股不甘落后、往上奔的劲头，你帮我挡一刀，我替你补一口气，日子过得再朴素，只要心气是向上的，脚下的路就不会沉。这种劲头后来被他带回了现实生活里，碰到难处不先打退堂鼓，遇上坎儿想着拉同伴一把，身边的境况也就跟着一点点变了样。他后来换过几份差事，身边也换过几拨人，可每次要垮下去的时候，总想起那条石墙窄道里前后呼应的喊声。游戏里的一程山路，照见的其实是过日子的模样：一自个儿积极向上的状态，既能改变一段游戏旅程，也能映照出现实生活里行走的姿态，这便是他从那处窄道里带走的最实在的东西，到现在揣在怀里，舍不得丢。
